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悼念施南生:那个让香港电影“想得到,也拍得到”的人

金羊网 2026-07-15

2026年7月13日20:51,中国香港著名电影监制、传媒人施南生逝世,享年75岁。

当晚,在医院门外,与施南生相识、奋斗多年的伙伴徐克向守候的传媒宣布了这一噩耗。他透露,施南生自2022年开始身体免疫能力逐渐衰退,近年来一直顽强与病魔抗争。直到最近,免疫能力大幅下降,引发严重感染,导致多个器官衰竭;并传达了施南生的遗愿:“她希望大家能把对她离世的悲伤与思念,化作一股力量与温暖,接受她的告别。希望她安息,也希望她的精神永远与我们同在。”

随后,施南生的讣告由她与徐克共同成立的电影工作室有限公司发布。

回到2025年,施南生与徐克共同获得第4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终身成就奖,由好友林青霞颁奖。领奖时,徐克形容,多年来是施南生支撑着电影工作室,“在大风大雨里,让我这个‘傻佬’可以在里面胡思乱想”。

从新艺城时代的《最佳拍档》到电影工作室时期的《英雄本色》系列、《黄飞鸿》系列,再到与内地合作的《狄仁杰》系列、《智取威虎山》《长津湖》……施南生与徐克合作近50年时间,造就一批经典。

但施南生不是“徐克背后的女人”。称她为“塑造了香港电影面貌的幕后功臣”,或许更为公允。她精通中英法等多种语言,在戛纳、柏林等国际影展建立了大量人脉,成功将《最佳拍档》《上海之夜》等港片推向国际;担任寰亚电影副总裁期间,她出品了《无间道》系列;她数次担任国际影展评委,2017年获得柏林电影节“金摄影机奖”,成为继巩俐和许鞍华后第三位华人得主。

施南生懂电影,也懂市场;尊重创作者,也懂得处理现实世界的复杂问题。电影人负责造梦,而她,负责让梦变成现实。

能力极强,工作机会追着她跑

施南生于1951年出生,父亲是一名上海商人,母亲来自大户人家。15岁时,她前往西非读书,随后转到英国寄宿学校。1971年,她进入英国北伦敦理工大学,学习当时颇为前沿的电脑和统计学专业。

施南生形容自己是个“热情似火”的人。她自认学习成绩不算突出,但从小就喜欢与人交往、组织活动。中学时,她组织同学到伦敦圆屋剧场观看莎士比亚戏剧,联系剧场、安排交通、统一收钱,全部由她负责;大学时期,她又策划校园放映,为春节晚会筹款,活动大受欢迎。多年以后回头看,她认为这些经历锻炼了后来成为制片人的能力:责任感、领导才能,还有发现问题、及时补救的能力。

1975年,施南生毕业后回到香港。她不需要找工作,而是工作找上门。

在公关公司工作的同时,她被TVB邀请担任环球小姐选美的主持;由于英文能力突出,她又参与电视直播节目,负责外国节目即时传译。1978 年,资深传媒人徐圣祺邀请她正式加入电视界,两人一起从佳艺电视做到丽的电视,施南生也很快成为业内瞩目的职业女性。

施南生能力强、目标明确。她曾分享自己的工作原则:“一是自己喜欢做,二是有能力做。喜欢但没能力,没意思;有能力但不喜欢,也是不开心。”在丽的电视做了半年宣传工作,她主动请辞,理由很现实:“做宣传,我有能力但不喜欢。假如我一直做得好,上司加人工,变相不能离开,就会变成怨气冲天的人。”当时丽的的节目总监麦当雄惜才挽留,她便主动提出转向节目部,负责管理节目制作,开始接触财务预算、制作成本、宣传策略、寻找赞助等工作。

到了20世纪80年代,新艺城电影公司邀请施南生加入,最初她并不愿意。但黄百鸣直接把一笔薪金存入她的银行账户,她觉得不好意思,只能答应加入。

于是,施南生从电视界跨入电影界,这个决定也改变了香港电影的发展轨迹。

徐克负责“想得出”,她负责“做得到”

新艺城在20世纪80年代迅速崛起,先后产出《鬼马智多星》《最佳拍档》等谐趣喜剧,与邵氏、嘉禾这两大电影巨头分庭抗礼。这家新公司体制灵活,对那些忍受不了大制片厂僵化环境的年轻电影人来说,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

但在创意之外,电影毕竟是一门工业。新艺城像一个感情很好的家庭作坊,与施南生习惯的职场不一样。“他们好像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常常聚会,很像家人,会跟我说一些老派的话‘把嫂子约出来’‘新年派利是’。”她加入新艺城后,开始建立完整的制作与管理制度,日常开支有了规范登记,片厂、服装间、录音室也逐步增设起来,让这家原本带着草创气息的独立制片公司真正走上正轨。

新艺城“七怪”——麦嘉、石天、黄百鸣、徐克、曾志伟、泰迪罗宾和施南生——是公司最核心的创作班底,而施南生也是其中唯一的女性。这里的作品大多采取集体创作模式,几个人关在房间里头脑风暴,逐渐将创意捏成型。施南生常说,“七怪”各有所长,她虽然不负责拍电影,却会参与讨论,提供一些来自一般女性和家庭观众的视角。

新艺城“七怪”,最左为施南生

她不是创造灵感的人,却懂得灵感为何珍贵;她不是导演,却知道导演需要怎样的空间。她强大的执行力,更促成了许多经典的诞生。她曾回忆,筹备《英雄本色》时,吴宇森在香港影坛籍籍无名,施南生带着他去见周润发,联系幕后团队,一点点搭建班底,最终促成了这部香港影史经典,也让吴宇森“咸鱼翻生”。

后来与徐克成立电影工作室后,两人的合作逐渐成为香港电影史上的经典组合。徐克是出了名的怪才,她曾形容其“永远能想到一般导演想不到的方面”,而她要做的,就是把这些“想得到”的部分,一步步落实成“拍得到”的现实。

比如2008年拍摄《女人不坏》时,徐克在剧本只有一页内容的情况下,提出要租舞蹈室、请跳舞老师、安排服装,还要给周迅加吊威亚的动作戏。很多时候,施南生成为导演和演员之间的“翻译”:“有时候他跟新人合作之前。我都会先解说一番,说导演的要求并非强人所难,而是他确实有这个需要。”

她笃信徐克的才华,也愿意排除万难帮他实现心愿。她曾评价徐克:“真正有创意的人不多,他心地很好,初时大家以为与他相处有难度,实际上他很热心帮人,凡事想得周详。有些人讲的时候,可以好听到不得了,但讲到未必做得到,而徐克是讲到又做得到的人。”

施南生与徐克

懂电影也懂市场,带香港电影走向世界

但施南生的成就,并不只在于帮助徐克完成作品。她更重要的意义,是让香港电影不断走出去。

她第一次带着电影走向海外发行,是1982年上映的《最佳拍档》。当年,她带着这部电影参加戛纳电影节的展会,抓住影片动作戏多、理解门槛不高、已经完成英语配音等特点,以较低价格卖片,用“低价策略”先打出声势。与动辄几十万美元的主流美国电影相比,香港电影既便宜,又有鲜明特色,很快就吸引了不少国际展商的关注。那次戛纳之行,也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香港电影的海外空间远不只东南亚,国际市场其实非常辽阔,大有可为。

20世纪80年代开始,香港电影逐渐受到国际电影界的关注,无论商业市场还是电影节都开始欢迎香港作品。施南生既是乘着这股东风的人,也是推动这股风潮的人。

此后,她长期参与香港电影与国际市场之间的连接。2002年,她担任寰亚电影副总裁,出品了卖座电影《无间道》。《无间道》不仅被视为港片的救市之作,其IP后来还被卖到好莱坞,并改编成《无间道风云》,拿下奥斯卡最佳影片奖,成为香港IP输出的经典案例。

随着香港电影进入合拍片时代,她又深度参与大量香港与内地合作的项目,将香港电影人在国际市场、制作规则、知识产权等方面的经验带到内地。她很早就意识到,香港电影市场规模有限,从黄金时代开始,就注定不能只依靠本土市场。2018年,施南生在受访时谈到,她做的一直是“华语电影”。她的好友兼伙伴张艾嘉、林青霞都来自中国台湾,香港电影本来就是网罗各地人才、题材的开放生产体系。

当时她说:“我算很幸运了,我能经历两次中国电影最辉煌的时间,先是香港的电影,然后现在大的华语电影。”

性格飒爽,活成最耀眼的模样

很多人都知道,施南生是亦舒小说《流金岁月》中南孙的原型:出身富裕,却始终坚韧独立,最终闯出自己的一片天。她也很符合人们对香港女性的想象——飒爽、干练、利落。好友林青霞曾在文章中描述,她一出现就让人眼前一亮;当中还转述了美术指导张叔平的一段回忆:某次在日本影展,张叔平和王家卫导演的太太正在吃早餐,施南生推门进来,戴着黑色太阳眼镜,穿着新潮而有型的衣服,径自走到一张桌旁坐下,悠然点上一支烟,两指夹烟,手肘支在餐桌上,微微扬起下巴,刹那间,连张叔平和大导演太太都觉得自己显得格外渺小。

施南生受母亲影响很深。她曾回忆,自己误打误撞进入电影行业,或许也正是因为从小跟着家人看电影的经历:西洋片陪母亲看,粤语片则陪家中的用人看。那些在电影院里度过的时光,慢慢积累成她对电影最初的感受。

母亲给予她的另一份影响,是独立。她形容母亲胆识过人,如果自己开车时瞻前顾后,母亲就会笑她“开车没胆”;而母亲对婚姻和生育的态度也十分开明。她曾转述母亲的话:“拍拖、结婚不应有压力,结婚只是一张纸,不需要给别人看,生孩子亦只是填一个爸爸的名字。与一个人结婚,在往后生活的日子,有时你会爱他多过结婚时,有时你不会爱他多过结婚时,只要有承诺,一段婚姻就会继续下去。”

母亲给予施南生独立的人格,而电影给予她施展才华的舞台。她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始终有能力把想法变成现实。

香港电影黄金时代或许已经远去,但施南生留下的并不仅仅是一串作品名单。她证明了,电影从来不只是导演和演员的艺术,也是无数幕后工作者共同建立的一套工业与文化。那些曾经被创造出来的梦,也会因为她而继续存在。

文 | 记者 胡广欣

图 | 电影工作室、金像奖组委会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