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5日傍晚，深圳市深汕特别合作区鹅埠街道新园村，村党支部书记林周强最后巡了一遍低洼处的老屋，回到村委会。他是一名退役军人，平常话不多，但有事都冲在第一线。这个夜晚，台风“红霞”将正面来袭，所有人都知道，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，将是一场硬仗。

从25日晚上全员到岗，到27日下午仍在现场巡查，林周强经历了他作为村支书以来最漫长也最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。

风起：风暴中的二十分钟逆行

台风预警早已拉响。25日傍晚，林周强接到街道指令，所有村两委干部驻守待命。他把干部分成两组，一组继续到各户排查，一组留守接应。自己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，反复提醒村民加固门窗、备好应急物资。那会儿风还没起来，空气里是潮湿的闷热。

真正的考验在26日凌晨降临。凌晨三点，“红霞”正式登陆惠州，与登陆地相隔不到40公里的深汕特别合作区受影响很大，雨被风撕成碎片，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。林周强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村前内河的方向——河水倒着涌上来，一股一股往里灌。从小在河边长大的经验让他瞬间警觉：这不是寻常涨水，外围水闸和堤坝可能已出现缺口。

他没有犹豫，叫上村干部王嘉杰，两人扯过雨衣就往闸口冲。从村委会到水闸，平时步行不过十分钟，那夜他们走了二十多分钟。当时深汕还在台风“红霞”12级风圈内，风横着吹，人几乎站不稳，走两步退一步。雨打在脸上生疼，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。

赶到闸口，外河洪水正通过一道隐蔽溃口向内河猛灌。林周强当即拨通鹅埠街道电话，同时做了两件事：通知村委随时准备组织群众撤离；在闸口边捡几块石头放进水里做标记——石头被淹，水在涨；石头露头，潮在退。这个土办法，来自多年沿海生活养成的习惯。

天色渐亮，潮水缓慢退去。溃口露出真容：五六米宽，深不见底，直通外海。这意味着，只要夜里再降一场雨，二次倒灌将直扑农田和村庄。更加严峻的是，暴雨一直在下。

搏浪：二十一次填石，只为一声闷响

鏖战从清晨开始。林周强紧急联系村里工程车队，调来挖掘机和项目剩余石料。方案简单直接：用大石头往溃口里填。所有人都以为倒上几斗便能合龙，但石头一落水就被暗流卷走。一次，两次，五次，十次——连续二十次，全部失败。

“心里悬着，怕潮水再涨，怕二次内涝，怕群众来不及转移。”林周强中途休息了一个多小时，躺下不到半小时就惊醒，大步走回现场。运石头的司机想下班。林周强说了一句很硬的话：“缺口不堵，谁都不准下班。哪怕熬到凌晨，换人换车也要干。”哪怕熬到凌晨，换人换车也要干。”

街道的支援也跟上了。险情初发时，街道领导在电话里反复强调两个字：一个是“人”——人员安全第一；一个是“快”——动态掌握要快。早上六点，街道干部已冒雨步行赶到——车在半路因为主干道积水熄火了，就下车蹚水走进村里。大家现场会商，想过打木桩，没设备没材料；想过焊铁笼装石头用挖机吊下去。方案还没落地，挖机臂在第21次探入水下时，终于在1米多深的地方触到了硬底。一声闷响，所有人松了口气。

但这只是暂时堵住了最大的漏点。雨还在下，风还在刮。

加固：雨水泥泞中，一车一车拖出的防线

从中午到下午，雨一直没停。持续的降雨让村里内涝愈发严重，低洼处积水迟迟不退，几户人家门槛被漫过十几厘米。林周强和村干部们在村里来回走，看水位，查房屋，清路障。

他等的还有另一件事：初步封堵的石料不够密实，必须用更大、更规整的石块加固。下午四点，潮水终于明显退去。几乎是同一时间，街道协调强街公司运来的新石料抵达现场。但新的难题摆在眼前：防洪堤处路面一片泥沼，大型车辆进不去，只能用小车一车一车往里面运石头。

那个下午到深夜，闸口边的场景像一场漫长接力。小拖车在泥泞中来回，一车只能拉几块石头。车轮陷进泥里，人在后面推。天彻底黑下来后，应急灯亮起，林周强蹲在缺口边，盯着每一块石头落位。别人劝他回去歇一会儿，他摇头：“堵不稳，我不走。”

更紧急的情况在夜间传来：为防范山洪，上游水库开始泄洪，外海正值涨潮，两股力量夹击之下，内河水位再度承压。万幸，初步封堵的溃口大大降低了倒灌流速。如果不是白天的六十车填石打下了基础，新一波倒灌将直捣村庄。

晚上11点，最后一块石头落位。溃口被彻底封堵并加固完成。林周强在缺口边站了很久，确认不再渗漏，才慢慢直起腰。

守晴：积水退去时，他还在田埂上

27日上午10点，海水退潮，村里主干道积水基本消退，路面上留下一层淤泥。但田里的积水还在，远远望去一片明晃晃的水光。那些被淹的农田、被毁的鱼塘，是村民一年的心血——新园村农田受损200多亩，加上水美、鹅埠两村，高标耕地合计近2000亩，鱼塘受损面积至少1000亩。有养殖户哭着来找他，说养的虾蟹全跑了。他心里难受，但庆幸——至少村民房子保住了，只有几户进了十来厘米水。他说：“财产能丢，但人不能有事。”

27日下午，林周强又去了溃口加固点。雨还在陆续地下，新填的石料稳稳落地，他沿河堤走了一遍，蹲下查看加固层有没有松动，又去田边看积水消退情况。封堵完成只是第一步。林周强清楚，这次填下去的石头是“应急”，不是“根治”。缺口还在，只是暂时被压住了。后续必须由专业部门勘测评估，制定加固修复方案，彻底消除隐患。

眼下他已经在做几件事。一是组织人手帮受灾农户清理房屋、抢修设施、补种作物，尽最大努力把损失往回拉。二是在心里画了一张图——哪些点位最容易出问题、哪些环节响应还不够快、村里需要什么样的监测手段。

他有个想法，要在关键点位装上水位传感器。不能再像这次一样，靠人顶着风雨走到跟前才能确认险情。“天灾防不住，但准备做足了，损失就能小一点。平时多流汗，战时少流血。”

从25日傍晚到27日凌晨，这几十个小时里，林周强只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三个钟头。雨衣里的衣服湿了干、干了湿，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他是退役军人，守过岗，站过哨。不觉得辛苦。

台风过后，村里开始复工复产。他拍拍身上的泥，起身走向田埂。身后那道用石头堵住的缺口，像一个愈合的伤口。换了一个战场，他还是那个站岗的人。

文 | 记者 李晓雨

图 | 记者 蔡嘉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