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7日，在广州，一支新型制剂被推进了一位40岁左右的血友病患者的皮下——不是静脉，是皮下。两个月后，他再来一次医院注射即可。从传统疗法，补充凝血因子100余次，到一年只需要注射6次药物，这标志着血友病治疗领域一种创新非因子疗法的临床落地。

对血友病患者来说，这不仅是一次注射方式的改变，也代表着血友病规律替代治疗方式的一项新探索。

躺着都会出血的人生

血友病被纳入国家第一批罕见病目录。它不是白血病，不是血癌，而是凝血因子Ⅷ或Ⅸ的基因缺陷。在医学上，凝血因子VIII活性正常参考范围为50% ~150%，而重型血友病患者呢？通常不到1%。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血液科主任医师孙竞教授解释，凝血因子活性在1%以下，在实验室检测数值基本趋近于0，这意味着患者缺乏足够的自发凝血能力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我们知道，正常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各种运动。而重型血友病患者连躺着时关节的微小移动都会引发出血。据统计，血友病80%的出血发生在关节，尤其是踝、膝、髋这些负重的下肢关节。人只要直立行走，要运动，关节骨头之间硬碰硬，摩擦的地方就是出血点。

“实际上，出血不仅仅会引起疼痛。”孙竞教授描述，“这些重型患者，一年平均出血30多次，有的患者一年出100多次血。反复关节出血，5到8年，关节就残了。因为关节里的血是异物，身体产生炎症去‘吃掉’它，结果软骨和骨质一起被破坏，导致关节肿胀、肌肉萎缩，严重者甚至面临残疾风险。”

这就是大众说的“玻璃人”。目前，全国登记在册的血友病患者4万余人。而实际患者远不止这个数——我国血友病患病率在2.73/10万 - 3.09/10万之间，按照国际上包含轻型患者的普遍患病率来估算应在10万名左右，大量患者未被诊断或登记。

20年3000针，血管已是千疮百孔

1987年出生的血友病患者黄健聪先生，在1岁时被确诊为血友病。他回忆道：“2000年前后，血源性凝血因子开始出现，后来重组药物慢慢普及。我注射了凝血因子二十多年——每周至少三次，一年超过140次，20年，累计下来已接近3000次。”

血友病患者血管绝大多数都是“千疮百孔”。

这就是血友病患者的日常写照。传统凝血因子Ⅷ的半衰期通常只有10到12个小时，药效清除较快，患者必须频繁进行静脉注射，才能使体内凝血因子维持在相对安全的水平。

孙竞教授指出，长期、频繁的静脉穿刺对患者的血管提出了极大挑战，尤其是对于儿童患者。“1岁开始走路，一走路就出血。1岁左右的患儿血管极细，频繁进行静脉注射是临床上面临的一大难点。”

换个思路，“补”不了就做“平衡”

传统治疗像吃饭——缺了就得补。但凝血因子半衰期短，患者得像“吃零食”一样不停地补。

有没有别的办法？近年来，治疗思路发生转变。

孙竞教授说：“人体凝血系统有两股力量：促凝的（凝血因子）和抗凝的（抗凝血酶）。传统疗法是缺啥补啥——把促凝的补上去。但抗凝血酶一直在那儿‘拆台’，所以补了很快就没了。新型疗法不再专注于直接补充缺失的凝血因子。它通过siRNA（小干扰RNA）技术，靶向降解抗凝血酶的mRNA，从而降低血浆中抗凝血酶的水平。当抗凝力量减弱后，即使促凝因子水平较低，两股力量也能在新的低水平上达成动态平衡。”

从每年一百余次到6次

非因子规律替代治疗被孙竞教授称作血友病治疗的“第二个春天”。

“第一个春天，是凝血因子制剂的普及，解决了患者‘维持生命’的基本需求，但代价是终身频繁注射。第二个春天，是非因子疗法的到来——让患者从‘活着’到‘像正常人一样生活’。”

关键性ATLAS Ⅲ期临床研究数据显示，与按需治疗相比，接受该疗法的无抑制物患者年均出血率降低71%，合并抑制物患者降低73%。在长期开放标签延长研究（ATLAS-OLE）中，近半数患者年化出血次数不超过1次，31%的患者实现零出血。

孙竞教授说：“在规范管理下，病人可以徒步、跳舞、打乒乓球，生活的色彩更加丰富。”

黄健聪对记者说：“以前每周至少三次扎针，跑医院成了生活常态。现在打一次皮下针，两个月之后再注射，再也不用频繁穿刺血管，那种感觉，像离治愈近了一大步。”

血友病治疗完成跨越式迭代

“越早进行规范化治疗，患者的关节功能保护就越好。”孙竞教授说，“关节的骨质和软骨一旦损坏不可逆转，但滑膜可以逆转，功能可以部分改善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至少阻止了进展。”

随着新治疗方案的落地，血友病的临床管理正向长期慢病管理模式转变。对此，孙竞教授也向患者群体提出两点建议：第一，更新疾病管理认知，不再被动等出血再急救。重视非因子规律替代治疗模式，通过规范用药来预防出血事件的发生；第二，提高治疗依从性。重视健康价值，不要因惧怕打针、嫌就医麻烦擅自中断治疗，越早规范干预，越能守住关节功能与生活尊严。

从依靠凝血因子一年百次静脉穿刺，到两月一针皮下注射，血友病治疗方案正在经历迭代。孙竞教授表示，目前临床工作的重心之一，是继续推动全国范围内血友病的“属地化、规范化诊疗”，让创新医疗成果能够真正、安全地惠及更多基层患者。

文| 记者 张华

图| 受访者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