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幼师李青杨:奇招迭出的“体育游戏主理人”
“你给我站好!”——八年前,李青杨的体育课只有这一句台词,喊得园长从三楼冲下来救场。
八年过去了,这名深圳市彩田幼儿园的男幼师,已是深圳幼教圈出名的“体育游戏主理人”:一把竹梯子、一根绳子玩出几十种花样,旧轮胎、书包、鞋子、衣服、纸盒全变教具,孩子们追着他喊“青杨老师”。
男幼师本就稀缺,而一个曾让园长“听不下去”的东北小伙,究竟靠什么逆袭成孩子眼中的“游戏王”?

把体育课上成“游戏派对”
“谁能躲避我的‘导弹’又能抢到‘苹果’?请小朋友绕着我的‘苹果园’慢跑,但不能踢到我的‘苹果园’哦。”李青杨的体育课,从不缺笑声。
一截普通的竹梯子,他能带着孩子们玩出N种花样:平放地上,走平衡、跳格子、四足爬;几个孩子抬起一侧,其他孩子爬上去再跳下来,个个飒得像大侠;一人坐、四人抬,又变成了竹轿子……一节课下来,孩子们满头大汗,却不亦乐乎。
在青杨老师这里,体育课不需要专业器材,身边的一切皆可运动,而且一个东西能玩出几十种玩法。他带孩子们用书包做游戏,用旧轮胎玩拉力游戏,用绳子在树上做“人猿泰山”式的荡绳。
连鞋子都是运动健脑的“神器”。他发现很多孩子会把鞋穿反,于是设计了找鞋子的游戏——只穿一只鞋去找另一只、认识自己的再去找别人的……不仅身体得到了锻炼,还培养了孩子的生活自理能力。
不少人说,李青杨不只是一个体育老师,更像一位“体育游戏主理人”。他不仅设计课程,还操刀幼儿园的运动环境,用男生的“野性”视角,带来不一样的可能。
秋千前方挂一个球,孩子们荡过去时用脚踢或夹,瞬间从“单纯晃悠”变成了“有目标的身体控制”,连秋千跑偏的问题都自然解决了;几根从山上抬回来的树干,搭在两棵树之间,就成了天然的平衡木;竹梯可垂直固定在柱子上锻炼下肢力量,也可倾斜固定在树上锻炼上肢力量,还可悬挂于空中,让孩子们如小猴子般活动,从而锻炼上肢力量与身体协调性。
必要区域都贴了“教师看护点”,站位分散、标识明确——既放手让孩子冒险,又用专业把安全底线守得牢牢的。
打开小红书青杨老师的个人主页,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教学视频,评论区里,常有幼教同行留言:“原来体育课可以这么上,求教案、求完整视频!”他也从不吝啬,全部大方分享。

从“不耐烦”到“来者不拒”
如今的李青杨,站在操场上,随便拿起一个物件就能上一堂让家长和同行都点赞的体育课。但八年前,他刚到彩田时,曾被园长从三楼冲下来“救场”。
“他当时上课,全靠指令,孩子根本不听。”园长刘蓓回忆,“我在楼上听着,他在下面喊‘你,站好!’‘我说多少遍了!’我实在听不下去了,直接冲下去。”
当时的李青杨对“体育课”完全是零经验,“不知道怎么组织,设计的活动要么太高控,要么太散,孩子不听我的,自己玩自己的”。
他的转机,源于一个“笨办法”——模仿、反思、重复。
“师父赵永忍老师带着我,他上课,我就在旁边看,看完我模仿,他帮我养成了课后自我反思的习惯。”“每次只解决一个问题,今天组织得不好,明天想办法改进;后天可能冒出新问题,就再着手解决。”
这个爱反思的习惯,他坚持至今,已经8年。
八年来,他上过无数节体育课,也遇到过各种类型的孩子——调皮的、内向的、有特殊需要的。“上多了,什么状况都遇到过,什么孩子都见过,慢慢就不慌了。”
正如园长刘蓓所说,李青杨的成长没有捷径,“就是‘一万次课’的道理,你上够‘一万次课’,你就是专家。”
李青杨对孩子更加深刻的理解,还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——他自己成了父亲。
“以前上课,遇到调皮的孩子,心里会烦躁,觉得‘他怎么就不听呢’。”他说,“但有了孩子之后我会想,如果这是我儿子我应该怎么对他?”
这种视角的转换,让他对“理解孩子”有了更深的体悟。他开始重新翻阅儿童心理学、运动生理学的书籍,把实践中的经验放到理论的维度去审视。“以前是浅的理论,然后到实践,现在我又回到理论,但这一次的理解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现在的他,什么样的孩子都能教,还主动去上那些别人不敢上的公开课——孩子有多调皮他都不怕。
好的幼儿教育首先得好玩
青杨老师层出不穷的运动创意,一部分来自他的童年。童年的他,在东北老家的田野里疯跑,拆遍了身边所有的玩具。
“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玩的人。”同事们评价青杨老师,“手很巧,生活中就爱琢磨,修个东西、做个玩意儿都特别在行。他看孩子,不会觉得‘小孩真幼稚’,而会觉得‘这个点子有意思,我来帮你实现’。”
在青杨老师看来,好的幼儿教育,首先得“好玩”。
“孩子玩游戏纯粹是为了好玩,成年人玩游戏才为了意义,”他笑着说,“但恰恰是那些不刻意追求意义的游戏,才真正有意义。就像《有限与无限的游戏》里说的,有限的游戏以取胜为目的,玩的是规则和边界;而无限的游戏却以延续游戏本身为目的,玩的是可能性和想象力。孩子天生就懂得享受无限的游戏,他们不为输赢,只为沉浸在游戏的每一个当下,在奔跑、欢笑、创造中拓展着游戏的边界,这种不带功利心的投入,就是最本真的意义。”
“我小时候就是一个特别调皮的孩子。”李青杨笑着说,“如果把小时候的我送去测评,多半诊断就是ADHD(多动症)。”他记得自己从没拥有过一个完整的玩具,因为所有玩具到他手里,转眼就被拆得七零八落,“我就是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”。
“那时候没有人理解我”,他说,“所以现在我看到那些‘拆家’的孩子,特别能理解他们在想什么。”
一个好的幼儿老师,首先是一个没有忘记自己童年的人。很多人当了家长、当了老师之后,就忘了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了,不再能理解和共情孩子。但青杨老师没忘,他总是能站在孩子的视角去看问题。
专业成就点亮职业认同感
男生当幼儿园老师,依然面对很多不理解。
李青杨刚当幼儿园老师那几年,回老家过年,亲戚问他在深圳做什么,他都只说“当老师”。人家问小学还是初中,他才很不好意思地说是幼儿园。
这种“不好意思”,在五六年之后慢慢消失了,“当我有了专业自信和成就感的时候,也就慢慢有了职业认同感”。
这种认同感,来自他一次次被孩子“点亮”的时刻;来自他设计的“一物多玩”被同行认可:他作为体育教师在广东省青年教师教学能力大赛中拿下二等奖,在其他各类教学比赛中也多次获得一等奖、二等奖;来自他在小红书分享的教学经验获得30多万播放量,也来自他远赴新疆、四川等地开展的帮扶指导,以及无数次站在台上与同行的交流。

“以前是师父告诉我上什么课,我就上什么课;后来是我自己设计原创课,给师父看;再后来,我可以指导其他老师上课了。”他说,“对一些存在问题的体育课,我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儿。比如,器械摆放不合理,存在空间浪费问题;孩子的站位不合适,动作设计不尽科学等。”
这些细节,都是他在上千节课里磨出来的“眼力”。
李青杨说,他未来的目标是继续沉淀自己,把短板补上,尤其是在体育领域的专业理论。“还是要再回到原点,带着实践的问题重新去补理论。”
或许,好的幼儿教育就是这样:一个没有忘记自己童年的大人,带着一群正在经历童年的小孩,在操场上、阳光下、笑声里,一起好好长大。
文 | 羊城晚报记者 蒋隽
图 | 受访者提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