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生可能没有意义，但不能没有意思。”这句带着“戴氏”幽默与犀利的话，获得台下读者的满堂掌声。

4月6日下午，有“国民教授”之称的著名学者戴建业现身广州购书中心，带来“谈阅读——为何读与如何读”主题演讲暨新书《浪漫得要命》签售会，与读者面对面畅聊阅读、诗词与人生。

本次活动，戴建业携“口头禅三部曲”的收官之作《浪漫得要命》亮相。“口头禅三部曲”分为《你听懂了没有》《我的个天》《浪漫得要命》，历时六年完成，以一支学者之笔深耕古典，以一支作家之笔细说人间，充分展现了“戴氏风格”的独特魅力。戴建业现场分享道：“《浪漫得要命》是我‘三部曲’中最满意的一本。”

阅读的“意义”与“意思”

阅读这件事，到底是意义重要，还是意思重要？戴建业的回答干脆利落：“读书首先要有意思，没有意思你就走不下去。只要你觉得有意思，就一定有意义。在读书这件事上，意思和意义是完全统一的。”

戴建业直言，当下阅读面临最大的问题是短视频已经改变了人类接收信息的习惯。“我现在坐高铁、坐飞机，几乎看不到一个人拿着书在读，我感到特别担心。”

“看视频获得的全是碎片，没有一个视频能让你获得系统的知识、成熟的观点。最成熟、最系统的思想观点，都在书里。”他反复向读者强调，“一定要买书来阅读。”原因有两个：其一，长时间盯着屏幕对眼睛伤害太大；其二，纸质书可以反复翻阅、随时做笔记，“所谓‘腹有诗书气自华’，你长期浸润在诗书中间，慢慢也就有了诗书气质”。

我们为什么要阅读？

为什么要阅读？讲座现场，戴建业从多个角度阐释了阅读的必要性。

首先，阅读能拓展生命的边界。“每个人的生活半径都很小，但书里有古今中外最杰出的头脑，你打开一本书，就是在和伟大的作家、思想家面对面交朋友。”其次，阅读是普通人逆袭最可靠的路径，他说：“一个普通人，没有家世背景，没有人脉资源，除了阅读、思考、拼命，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
戴建业尤其强调父母的阅读和教育对孩子的影响。他谈到自己已故的父亲——一个对他教育极其严格的知识分子，“小时候我最大的敌人就是我父亲，他太粗暴了，老打我”。 但话锋一转，他感慨道：“可是现在想想，如果没有父亲的严厉，没有他逼着我读书，肯定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
与此同时，他回忆起母亲给予的温暖激励：“我小时候，读书是奖励。妈妈说今天你干得好，下午可以看两小时书——那是最快乐的事。现在孩子得到什么都太容易了，反而不珍惜。”

他由此向现场的家长们呼吁：“我希望14岁以下的孩子，家长不能让他们玩手机。阅读，才能使孩子形成连贯的思维、专注的习惯。”

阅读的三个层次：消遣、鉴赏、挑战

戴建业将阅读分为三个层次。第一层是消遣性阅读：看网文、刷短剧，只能放松，没有成长，不可依赖。第二层是鉴赏性阅读：看展览、听音乐、读美文，能提升审美品位。“审美很重要。一个人不知道怎样是美的、怎样是丑的，生活就很糟糕。”

第三层，也是最重要的一层——挑战性阅读：读经典。“什么叫经典？人人都觉得重要，但人人都没认真读。”他笑着说，“你翻开一本书，每个字都认识，但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——这就对了，这就叫挑战。”

“你能读懂什么，你就是什么人；你能欣赏什么，你就是什么人。” 戴建业说。

他还特别强调了诗歌教育对想象力的培养。针对当下中学教育考查诗词理解偏重主题思想、艺术特点的做法，他直言这是“误入歧途”。

“读诗的目的是激发孩子的想象，培养丰厚的联想，没有想象就没有创造力。”现场，他以杜甫的《望岳》举例：“‘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’，杜甫落榜后远远望着泰山，目空一切，要把所有山都踩在脚下——这就是盛唐人的气象，每天都像打了鸡血！”他以此激励读者：“阅读诗歌，能激发你的生命激情，让你有格局、有雄心，永远不满足，永远向上。”

阅读如何照亮人生

不少与戴建业“神交已久”的书迷携书而来，很多读者甚至带着孩子来到现场。互动环节，提问踊跃，戴建业专门走至台下，与读者面对面交流。

他建议大家涉猎哲学、社会学、心理学、经济学等多领域的经典著作，特别推荐了丹纳的《艺术哲学》、福柯的《疯癫与文明》和波伏娃的《第二性》等作品。他还强调：“一个人挣钱的能力，也是眼界、胆量、野心、敏锐度的综合呈现。而这些东西，都可以从阅读中获得。”

讲座结束后，戴建业就阅读与人生的相关话题，接受了羊城晚报记者专访——

羊城晚报：戴老师，现在有首歌叫《李白》，里面有句歌词是“如果能重来，我要选李白”。如果是您，您会选李白还是杜甫？

戴建业：老实说，我当不了李白，也不想当杜甫——杜甫太沉重了。我更喜欢苏东坡。李白绝对是天才，但他很痛苦、也很狂。苏东坡既有才，又洒脱，还宽厚善良、人见人爱。三个人都善良，但苏东坡面对失败、挫折、痛苦，处理得最好。我觉得他的《定风波》特别好，尤其是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，太棒了。我活得很快活，因为我有一个健康的过滤机制——好的事情全记住，不好的事情全忘掉。这就是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，人生一切皆有可能，现在搞得不好，一点都不要垂头丧气。

羊城晚报：古人的浪漫似乎要满足三个条件：有钱、有时间、有怨气。现代人可能只有怨气，没钱也没时间，生活节奏又快，怎么从阅读里找到生活的“浪漫”、捕捉“有意思”的瞬间？

戴建业：你说的浪漫需要钱、闲、怨气，我不完全认同。浪漫也可以是内在的、精神上的，就是庄子说的“逍遥”，是精神修养，不一定要有钱。精神上的富足，本身就是一种浪漫。现实生活中的浪漫确实需要一些money，但核心不在物质，而在心境。

羊城晚报：现在大家都关注碎片化阅读，刷短视频、看短文，怎么从浅阅读变成深阅读？

戴建业：我也很无奈，现在很多人有手机依赖症。人都有惰性：能读当代文学，就不读现代文学；能读现代文学，就不读古代文学；能看中文，就不读英文。看视频是被动接受，不用动脑。想改变，有几点：一是从孩子抓起，我建议国家立法，14岁以下小孩不能玩手机，大人都控制不了，孩子更控制不了；二是给自己固定看手机的时间，非必要不打开。别相信自己的毅力，打开就容易停不下来，最好的控制就是不打开。

羊城晚报：现在短视频上有很多阅读推荐官，还有AI分析《红楼梦》《西游记》，帮我们理解、梳理、归纳，代替了我们的思考能力。您怎么看？

戴建业：AI对阅读其实造成了障碍。真想学东西，一定要先直接读原文，反复读、做笔记，有了自己的思考后，再去参考别人的解读。没看书就先看别人的解说，很容易先入为主。真正的阅读心得，是你自己读出别人没读出的东西。AI代读、代写、代思考，会让人变懒，思考能力变弱。

羊城晚报：您的诗词短视频很受年轻人欢迎，他们把您的视频当“药引子”，再去阅读原著。您认为如何才能让读者从看短视频到进入挑战式阅读？

戴建业：我的观点一直是：“从视频中进去，从书本里出来。”短视频可以培养兴趣，但只看视频肯定提升不了鉴赏水平。真正有收获，还是要读书，读纸质书，既能保护眼睛，还能反复品读。

文 | 记者 熊安娜

图 | 主办方供图（除署名外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