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8日，当820RR—RS赛车在异国赛道以头名冲线，发动机轰鸣声宣告张雪为之奋斗20多年的梦想终告实现。同样的时光，在江门，一群与张雪经历相似的人以不同方式追逐梦想。他们从“打工人”一路拼成“主理人”，打造出规上工业总产值418.09亿元、整车产量543.38万辆的特色摩托产业。

既卖摩托，也“略懂制造”

根据官方记录，江门摩托产业始于1990年代的零配件加工和整车拼装业务。但在更早的时候，江门就已经和摩托车“结缘”。

1970年，江门提出优先发展化工、能源、原材料工业的发展战略，全市基本形成了轻工、机械、化工、电子等为主导的工业体系。江门船厂、化机厂等工厂，培育大量金属加工、铸造、机械装配维修、冲床操作等方面的熟手技工。这为江门随后发展摩托产业奠定了劳动力和设备“家底”。

与此同时，江门人在改革开放之初，凭借地处南海之滨的地理优势和深厚的华侨人脉，大做进口贸易生意。其中的“抢手货”，便是作为“万元户”身份标志的进口摩托车。最高峰时期，从江门流入国内的进口摩托车数量占国内总量的50%。

通过做生意摸清摩托“门道”，加上有“制造”能力，江门在下一个“风口”从卖摩托变成了造摩托。

靠代工赚到第一桶金

1990年代，全球摩托产业经历新一轮转移，江门终于遇上“风口”：既是卖摩托的“熟客”，进出口又便利；拥有大量熟手技工和工业基础之余，还背靠国内庞大市场。国外车企因此纷纷在江门设厂。

与当时广东众多产业类似，江门摩托靠“贴牌代工”起步。1992年，江门市大长江集团有限公司成立。公司引进日本铃木的产品和技术，生产摩托车及其零部件。1993年其推出绰号“太子车”的铃木GN125一炮而红。当时造摩托车有多好赚？江门摩托车发烧友陈伟杰说，同为资深“摩友”的老爸一直“话当年”：“他说当年大长江生产的‘太子车’，当年售价上万元，那时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几百元。”

通过贴牌代工，除了赚到钱，江门摩托产业补上了生产工艺、质量管控标准和市场运作模式这些“课程”。1998年，江门摩托车年产量已超过23万辆，年产值接近20亿元。

世纪之交，江门市委、市政府敏锐捕捉到产业发展机遇，将摩托产业定位为全市支柱产业之一，出台扶持政策。各地摩托车整车生产企业和零部件供应商纷至沓来，让江门形成涵盖整车制造、零部件生产、物流配送的产业链雏形。与此同时，江门先后举办3届摩托车工业博览会，打出“名牌摩托，江门制造”的品牌。2003年，江门被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授予全国首个“中国摩托车产业示范基地”称号。2006年，江门摩托车整车产量达279.8万辆，占全国产量的13%。

靠“打工”难“出头”

在贴牌代工模式的红火日子，一批批“打工人”从全国各地来到江门。

其中，河南人王大威放弃国企“铁饭碗”南下广东，创立江门市大长江集团有限公司；两年后的1994年，陕西青年陶冶怀揣300元来到江门，进入摩托车厂打工，后来他在江门注册成立广东大冶摩托车技术有限公司。

代工生意虽好，但他们觉得这条路“越走越窄”：按照国外品牌的设计标准生产，贴上对方商标，虽能获得稳定订单，却缺乏核心话语权。广东大冶摩托车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谢升回忆：“那时候流传一个笑话，你到一个摩托车市场上去，把商标盖住，都不知道是谁家的摩托车。”生产同样的东西，没有品牌，没有核心技术，就没有议价能力，只能拼低价、压成本，“大家都做得很辛苦，但赚到的钱越来越少了。”

“烧钱烧自己”，只为“练内功”

2007年，国内多座城市相继实施“禁摩”“限摩”政策；与此同时，电动自行车迅速兴起。重压之下，2009年全国摩托车产销同比均下降7%以上。“再不转型，大家都会‘死’掉。”江门市政协委员、市创新摩托车产业服务中心主任刘大磊表示，从那时起，大家明白，只有变为“品牌主理人”，才有资格自谋生路。

“主理人”打品牌，首重“绝招”，也就是摩托车核心部件的研发制造能力。大长江集团是最早深耕发动机核心部件研发的江门摩托企业之一，2002年，公司开创中外合资办研发机构先河。通过逐渐消化外方技术，大长江集团自研一系列中小排量发动机。王大威对产品质量十分注重。有老员工回忆，当年集团内流传着一件事：某台车的活塞环因不知名原因导致薄厚不均，值班工程师觉得这事并不要紧，王大威知道这件事之后却大发雷霆。随后公司就建立了专门的评价实验室，对车辆运行品质以及耐久性进行评价，还是实施了实施远超国标的路试里程。正是这样的匠心，让大长江连续23年蝉联全国燃油摩托车销量第一，一家企业就占了全国近15%的份额。

往自研路上使劲“钻”的还有陶冶。“打工人”出身的他既是创始人，又是设计师。业内人士觉得陶冶对新技术执着到有点“认死理”，“一项技术成果自研周期往往是两三年，投入上百万元，陶冶眼都不眨一下。”不仅烧钱，而且“燃烧自己”。刘大磊回忆：“为了调试新车，他还经常亲自驾车试验，把自己摔得满身是血。”不少“摩友”还记得，陶冶曾在直播中和张雪为了摇臂连杆应用、产品配置等问题激辩，“两个人跟吵架一样。”但后来，“有人看到张雪到大冶摩托登门拜访了！”“执着”换来的是大冶旗下“升仕”品牌摩托“黑科技满满”：搭载着全国第一款三缸大排量摩托车发动机、全球独创一体式压铸成型铝合金双翼梁车架。

其他“主理人”也在拼命：珠峰摩托每年投入大量财力人力用于研发，近百人技术团队覆盖发动机设计、电子控制等关键领域；长华集团组建60余名高级工程师组成的核心团队，每年支持20余款新产品迭代更新；建雅摩托聚焦大排量机车市场，建起风洞、实验室和测试室，主力车型历经上百次路试打磨。

“七剑客”打响“摩”都名号

政府的主动作为，为这些“主理人”保驾护航。江门将摩托车产业列为重点培育的15条产业链之一，加大招商引资力度，补齐产业发展短板；将摩托车及零配件产业纳入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，推动产业智能化升级；建成全省首个公共型摩托车试车场，填补行业空白，为企业研发测试提供了专业平台。

板凳坐得十年冷，厚积薄发终有时。如今江门摩托企业已掌握发动机、车架、电子控制等核心技术，实现了从“跟跑”到“并跑”，部分领域达到“领跑”水平，彻底摆脱了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困境，形成各有“看家本领”的“七剑客”：

大长江集团主营摩托车及零部件生产，旗下拥有豪爵这一国民级自主品牌，深耕通勤车赛道，稳居行业龙头地位；

大冶摩托聚焦整车研发与出口，自主培育升仕、豪江等品牌，以技术创新突破国外垄断；

江门珠峰摩托主打整车制造与出口，重点布局大排量车型，凭借高性价比抢占海外市场；

建雅摩托专注大排量机车研发生产，旗下香帅品牌填补了国产重型巡航车空白；

正豪摩托以整车及零配件出口为核心，在多个海外国家设有生产基地；

长华集团侧重发动机等核心零部件研发制造，拥有强大自研能力，产品远销全球；

鹏程头盔主营高档摩托车头盔及服装，旗下高端品牌LS2头盔跻身国际赛场，成为行业标杆。

“七剑客”风格低调，但目标远大：把江门摩托做大做强。此次张雪机车的夺冠，让“幕后功臣”江门摩托的实力再也隐藏不住：论销量，2025年中国卖得最好的10家燃油摩托车厂商，大长江、大冶、江门珠峰占据其三；论产业链完整度，规上摩托车企业超110家，整车生产企业20多家，从上游关键核心部件、中游整车制造到下游销售配修全覆盖；论产量，去年整车产量543.38万辆，占全国产量“半壁江山”。江门，除了“中国侨都”，不知不觉间还当上了“摩托之都”。

今年的全国两会，江门市市长吴晓晖明确提出，要将摩托车产业作为江门制造的“金字招牌”。不久前召开的2026年江门市摩托车产业链工作会议上，新目标定下：力争2026年摩托车整车产量超600万辆，摩托车产业链产值超500亿元。

“七剑客”领头，全产业蓄能，江门摩托的下一次跃迁，就在眼前。

文 | 记者 陈卓栋